在堂屋里隔门听爷俩说话的杨焕兄这会儿再也听不下去,屋门响处话儿传来:“别说了,都别说了。”她瞅着佝偻着身子喘气的丈夫埋怨,“病还没好又生气,吃多少药能管用?”
郭万刚听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很难堪。如同一只鼓绷绷的气球瘪了一样。当即红着脸跟父母说:“爸爸你别生气。你的话我听明白了,回头我跟迎存商议商议再说。”
说完他看了一眼母亲,拔腿走出屋子。
郭万刚前脚走出屋子,郭朝明就操起身旁的笤帚疙瘩摔到地上,“啪”的一下,竟把老伴儿吓了一跳。杨焕兄瞅了一眼病态的丈夫,又心疼又生气,便抱怨说:“有话不会好好说么?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!”
郭朝明余怒未消,瞪着两眼想发作,可当他看到老伴儿正转身去为他倒水,他的火气立刻消减了大半儿。他有些羞愧地从老伴儿手里接过水杯轻轻呷了一口就不再吭声。
茶是儿子年前为他备下的老茯茶,在当地算是最上等的了,郭朝明品着茶香又感念起儿子的好来,也就平息了恼怒的情绪。
郭万刚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自己屋里,屋子空空荡荡。他猜测妻子陈迎存是去串门子了。没人跟郭万刚说话,他满心的不愉快没有出口,便从被垛上抻下枕头躺下来。躺了一会儿想睡睡不着,似睡非睡中想起先前的事情来。
郭万刚1952年出生,小时候没怎么上学,跟着父亲到处干活儿,八步沙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。那里有不少野生动物,偶尔看到沙狐、野兔、老鼠。撵它们时总会累得呼哧带喘,追不上时才怏怏而回。他最喜欢玩沙娃子,那是一种小蜥蜴,靠吃沙地上的昆虫为生。他和伙伴们逮住后总会捏开它的嘴巴喂沙子,还喂过它们尿素颗粒,那些小家伙吃了化肥不一会儿就打蔫儿。
过去的时光跟昨天似的历历在目,想到这里郭万刚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土门子几乎连年干旱少雨,地里总是打不出多少粮食,家家户户的生话都不好过。1963年受生活所迫,17岁的二姐嫁到宁夏,她离家时那悲苦的表情至今难忘。二姐用自己的苦难换来了一家人在宁夏那边有了撂脚儿的地方,使家人多了一个联络的去处。
最难忘的1967年特大沙尘暴,害得母亲与同村的人到宁夏中卫那边讨饭,一去就是一个月。每次妈妈离家自己就掰着指头算日子,盼她早日回来。
想到这里郭万刚的眼圈儿红了,他的嗓子眼儿发干,鼻子发酸,接着便叹起气来。
他的叹息声恰好被刚进家门的妻子听见了。掀开门帘儿那一刻陈迎存开口说:“啥时候回来的,怎么一个人在叹气?”
郭万刚见妻子听到他的叹息了也就不打算隐瞒,一股脑儿地把父亲说的事情和盘托出。最后她问妻子:“你看怎么办?”
妻子是个直脾气,当下表态说:“不能办,这不是明摆着走下坡路吗!”
“工资比供销社少20多块。”
“拉倒吧,八步沙那叫工资?你甭糊弄我,那顶多叫补助。爸爸拿着呢我还不知道?”
“是。供销社70多,这边40多。”
“这不结啦!明摆着的事情纠结啥?”
“唉!不是父亲有病干不动了吗?他让我接班,说干林业有前途。”
“谁做事不是弃暗投明?你这是丢了西瓜捡芝麻,让老二和老三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郭万刚虽然这样答应着,经过刚才对自己成长经历的回顾思想已经有了动摇:回望来时路,养家糊口是根本。家里11口人,光靠供销社的工资已经捉襟见肘。现在哪儿都讲究承包,供销社下步也指不定怎样,死靠它也未必是最好的归宿。这一刻,他好像对八步沙不再那么反感。当下他没跟妻子表露,感觉现在也没办法说服她,行与不行等等看。
没过几天石满场长来探望郭朝明。两人头碰头地嘀咕一阵后再次把郭万刚喊进屋里,两个父亲开始一唱一和地给郭万刚做工作。
石满从部队讲起,讲了些表面上是“亮儿”实际是“坑儿”的经历,郭万刚心中的堡垒慢慢被他俩攻陷了。他感觉到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是要好好掂量掂量,他认识到八步沙有发展潜力。
这时候,石满老人告诉他当年甩掉社队干部的帽子辞“官”治沙的想法。这一番话彻底颠覆了郭万刚对这个干巴老头走进八步沙的认知。石满说:“退一万步说,供销社人才济济,有你不多没你不少。可八步沙不是,你是我们的接班人,你在后辈里年岁最大,年岁大有时是劣势,有时也是优势。像你这样识文断字,肯定能接我这个场长的班。我希望你别再犹豫,在二代里带个好头儿。”
石满老汉的一番点拨入情入理,远比父亲的武断和强硬具有杀伤力。石满把郭万刚说得先低头,后点头。从手心冒汗到鼻尖冒汗再到额头汗涔涔的。最后他竟连和妻子商量的口实都放弃了,坚定地答应了石满场长的建议。
自此,郭万刚接过郭朝明手中的铁锨,加入到了老汉们治沙的行列,成了首位八步沙第二代治沙人。
在他以后,按照老汉们的约定,先后又有五位第二代治沙人走进了八步沙。他们是贺中强、石银山、罗兴全、程生学、张润元的女婿王志鹏。
如今,第三代的郭翊和郭玺也加入进来了。
我不能混饭吃
细心的人能看出来,签订八步沙的合同时有7个老汉摁了手印,如今人们口口相传的却只有六老汉,这是为什么呢?
林场盖了土坯房后,即使冬天几个老汉也是轮流值守。其他人正常上班,按分工到林区巡护检查。
1987年初冬的一天早上,怒吼的北风里郭万刚像往常一样骑车上班,到场部开门时他发现不对劲儿,一向起得很早的贺发林和常开国两位老汉怎么这时候还没起来啊?郭万刚立即招呼了一声,两人躺着没动静。几乎同时郭万刚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儿。他赶紧走到贺老汉床前喊叫“贺家爸,贺家爸!”对方没吱声。他又跑到常开国跟前,一边呼唤一边摇晃他的肩膀,常开国也没应答。 (连载1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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